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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司令”的梦想
日期:2019-08-06作者:张小英来源:北京日报点击:

  黄礼的生日是1950年1月1日,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一个元旦。“母亲告诉我,生我那天,村里敲锣打鼓踩高跷,可过上好日子了。”黄礼开心地笑着。

  黄礼的家在京东箭杆河畔前鲁各庄村,地肥水美。黄礼14岁就参加农业生产,又在农学院学过两年畜牧饲养,20岁成为畜禽防疫员,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用他的话说:“在农村,除了人以外,带气儿的动物都捣鼓过。”

  每逢冬闲,村里总是组织人,套上大车到丰台区清鸡鸭粪,三五个人干上一个星期才换回一车稻田里急需的鸡鸭肥。

  1977年,京郊有人悄悄办起副业,黄礼也动了心思。他向村里借了十间破房办起一个小鸭场,他的目的很简单,“给生产队补充肥料,大家也不用跑远路辛苦。”

  很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前鲁各庄村,黄礼有了“养鸭致富”的梦想,他向党支部提出扩建鸭场。早就习惯“宁守三分田,不思去赚钱”生活的村民,觉得黄礼异想天开,大家议论纷纷,“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养鸡养鸭,发不了家”……黄礼也不反驳,只是说,“党中央的文件都给咱解开了缰绳,是骡子是马,撒开欢儿跑。”在他的坚持下,1979年,前鲁各庄鸭场开张。

  鸭不会孵蛋,孵鸭成了黄礼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1982年年初,正值孵化雏鸭的季节,黄礼瞅着两万多只白花花的种鸭蛋发愁。买不起孵化机,孵不出小鸭子,这些种蛋就得按商品蛋贱卖。

  当时,全国都没有孵鸭的设备,只有孵鸡的孵化室。黄礼曾花2000元巨资买了一台,可出雏率还不到20%。“这下黄礼可要赔老本喽”“早说养鸭子赚不了钱嘛”……

  黄礼还是没有争辩。他翻书籍,查资料,拜访其他养鸭场取经,终于构思了一个比较理想的孵化机结构,黄礼决定再搏一次。

  熬了一个通宵,黄礼拿出了草图,又用了10天,做出了水泥、砖木结构的孵化机。

  黄礼钻进了孵化设施,熬红的双眼紧紧盯着测温表……

  “恒温!通风!入蛋!”

  黄礼的孵化机成功了。28天后,种蛋出雏率竟达91%,创造了京郊孵化史上的奇迹!

  自此,前鲁各庄鸭场越办越大,1987年左右,该场年产量一路冲到200万只。

  1987年10月20日,本报头版以《“鸭司令”的追求》为题,报道了黄礼的故事。记者问黄礼:“您追求的是什么?”黄礼用手指了指场部办公室的黑板,“追求这”。黑板上写着一行字:“服务天下千万客,笑迎八方美食家”。“嚯,口气不小啊!”“有朝一日,我可以独占北京烤鸭的市场。”

  黄礼没有吹牛,上世纪90年代,前鲁各庄鸭场已占据北京烤鸭市场供应量的80%,生产的白条鸭远销国内各大城市、出口日本……黄礼,也成为改革开放以来最早享誉全国的农民企业家之一。

  这算梦想实现了吧。黄礼摇摇头,他心中还有一个比“养鸭致富”更大的梦想。

  这个梦想得从一次远游说起。

  有一年,黄礼去越南河内参观学习。参观途中,他看了一场演出,舞台上,一幅农耕图徐徐展开:夕阳下,劳作的农民,或驾驭着耕牛,或弯腰插稻秧……

  黄礼一言不发,陷入回忆。

  顺义北小营镇前鲁各庄村,据《后汉书》记载,这里是清泉自溢、绿水漫流、地肥水美之地,是京郊有名的鱼米之乡,堪称“北方水稻种植第一村”。

  北方引种水稻,归功于东汉渔阳太守张堪。他曾在狐奴县(今北小营北府村南)开稻田8000余顷,使当地百姓得以富足。当时的老百姓用歌谣赞颂他:“张君为政,乐不可支”。

  千年已过,当地居民一直没有忘记张堪。黄礼记得,小时候,村里有座张相公庙,全国唯一。庙里有张堪塑像,庙壁四周绘着古代农耕图,“画里的小桥流水、男耕女织,就跟村里的场景一模一样。”黄礼说。

  可惜,这座古庙后来拆除了,农耕图也不见了。

  除了河内,黄礼还在日本、韩国看到过中国农耕图,反而在国内很少见到,这让他百感交集,“这养鸭就起源于世世代代的农耕文化。”更大的梦想就此在黄礼心中诞生,他要把这农耕文化传承下去。

  2012年,“鸭司令”果断关掉利润丰厚的鸭场,“我终于有空去追求更大的梦想了。”当时虽已年逾花甲,但黄礼干劲十足。

  相比年轻时“说干就干”,此时的黄礼更明白“谋定而后动”的道理。

  黄礼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乎四个月没挪窝。他用塑料泡沫精心雕琢了一个沙盘——青翠的狐奴山下,箭杆河静静流淌,河上一座古桥,桥边是张堪文化园,园外有几畦稻田……黄礼想把鸭场改造成农耕文化园。

  黄礼托着沙盘,跑村镇,找区政府,“推介”着自己的创意,“我们前鲁各庄村,就是美丽乡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

  得到了政府的支持,黄礼又开始“闭关”。他买来《后汉书》《农耕图》《襄阳侯习郁》等书籍,手不释卷。他把书放到床头,睡时当枕头,醒来就翻看,“书是最好的老师,什么时候想学,它就什么时候教你。”黄礼说。

  “闭关”之后,是“云游”。为了追溯前鲁各庄村的农耕历史,黄礼遍访村里老人,整理与水稻种植有关的民俗、歌谣……去得多了,老人们都认识他,常常黄礼还没开口,老人们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黄礼又到湖北、河南、山东等地,逛遍博物馆,汲取设计、布展经验。

  “闭关”“云游”所获,被黄礼一点儿一点儿融入到文化园中。

  如今,昔日的鸭场,已变成占地2200平方米的张堪文化园,白墙灰瓦,斗拱浮雕,薰炉漆器……置身其中,仿佛穿越两汉。

  展馆中,每一件老物件,都见证着黄礼的心血。

  一块张堪庙遗留下的石碑,是从养猪场找回来的,“当时,这石碑竟用来垒猪圈。”黄礼说,还有个石槽碾,是村里一户老人翻盖旧房时找到的;一架用来分离米和谷皮的风车,是在河北涞水找到的,还有山西的纺车、河北的碾子……“真是感谢村里的乡亲们,知道我在做这个园子,也四处搜罗老物件送到家里来。”

  每天,黄礼都会绕着沙盘转几圈,看着梦想一天天实现,“过不了多久,村里的乡亲们就可以到园子里就业,捧上文化饭碗。”

  这还远不是终点。关掉鸭场,建起文化园只是第一步,黄礼还盼着恢复山青水净,再现“清泉自溢、绿水漫流”的美景,“廉颇七十尚能饭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我的干劲儿,足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