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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风景
日期:2018-03-07作者:燕 兵来源:甘肃日报点击:

  1990年初秋,学校组织老师登栖云山。半日攀爬,在西峰顶上驻足片刻,然后沿着云杉夹道的陡峭台阶下来,我们在山脚茸茸的草坡上斜倚着休息。蓝天白云悠远,高高的塔松顶上,从更高的云杉间流泻下来的斑斑点点的阳光。教美术的李德承老师指点着说,阳光其实不是一种颜色,你可以试着感觉一下七彩的细小的光的颗粒在松针上跳舞。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场景,松针上的细小的阳光颗粒仿佛还在眼前跳跃。

  这样的细节能否记录下来?能否表现出来?当我成为一名照相机使用者的时候,才知道这种想法多么诱人,实现起来又多么困难。这或许就是风景摄影的魅力所在,你看见,你感受,你醉心于如何捕捉到那非同寻常的气息,并把它呈现出来,但你很难信手拈来,甚至每每空手而归。

  1827年,法国人尼埃普斯对着窗外的楼顶拍下了一张照片,这张《鸽子窝》被认为是留存下来的人类第一张永久性摄影作品,自然也是第一张风景照片。

  摄影的历史从风景开始,每个人的摄影初体验似乎也多半是从风景开始——无论早春的杏花,门口的水塘,还是老屋墙壁上水流的印痕,或者夕阳渐渐浓重的村庄……似乎照相机就为拍摄风景而造。这是有趣的现象,人们总是乐于对着取景窗窥探世界,眼光永远向外,观看熟悉或陌生的外物,并且常常借助外物观照自己的内心。

  风景之美,是自在自由的遗世独立之美。“每个地方、每座山、每片森林、每片沙漠和平原,都有自己的特征和气氛,有自己的个性。风景摄影师的工作就是把这种感觉注入视觉成分,然后找出能抓住和表达这种感觉的方法”(美国《风景摄影》前言)。

  在自然面前,人类的角色感从根本上来说是渺小的。风景摄影的话语形式主要体现为景仰、赞颂、依附、亲和、融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风景之美取决于观看者的意趣和把握。

  风景之美,也是加持了人的意念和经验的美。内心总有那么一刻,会被一阵风、一片云、一潭水或者一缕阳光、一片树叶打动,形成有意味的影像。寄托了人的情愫的风景,是超越了物象本身的。

  在这个意义上,安塞尔·亚当斯镜头里的约塞米蒂谷、杉本博司镜头里的大海、梅生镜头里的故宫和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塔法小镇、莫言笔下的高密乡是一样的性质。

  懂风景的人,视风景为自己的镜像,爱并且欣赏。这样的拍摄不是攫取,而是对话。风景的片段凝固成一张张照片,所有的瞬间集合在一起,是完整的内心和风景。

  风景摄影的对象是物,表达的情怀是人。物我之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是中国式的人生态度和自然观念。以什么样的眼睛观看世界,看到的就是什么样的风景。一切风景都存在于人的内心,一切风景都是人对自身的寻找。

  郎静山拍风景,是用摄影的手段作画。撷取一山一石、一桥一树,集锦成中国山水,再加上一个张大千的形象进去,尤为高古。这是农耕时代的意趣,淡然、超脱而优雅。而安塞尔·亚当斯拍风景,是用摄影的手段作曲,他眼中的约塞米蒂谷山岩宛如天籁,“我们不应该漫不经心地忽视它们的存在,因为它们传达着这个地球的声音”。

  被田园养育大的摄影家,面对风景,内心多半都是诗意盎然。即便田园荒芜,留在心中的诗意也是镌刻了下来。

  到了我们的时代,严明拍风景,怆然而悲悯。他说:“我们喜欢的风景,都是不同程度和角度的超现实的。”这是因为我们现在面对的自然不再一如往昔,超现实已经成为常态化的现实。牧歌式的田园正在消失,对桑麻稼穑的歌颂已经丧失了现实依据。而这也是不可回避的所谓风景。

  更为深层的原因是机械让世界开始加速,风景被人类日渐异化,信息的传递速度让风景总是一闪而过。苏珊·桑塔格说,“相机开始复制世界的时候,也正是人类的风景开始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发生变化之际:当无数的生物生活形式和社会生活形式在极短的时间内逐渐被摧毁的时候,一种装置应运而生,记录正在消失的事物。”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对风景摄影趋之若鹜?因为“相机在美化世界方面所扮演的角色,是如此成功,使得照片而非世界变成了美的事物的标准”(苏珊·桑塔格《论摄影》)。另一方面,风景摄影“在权力的挟持下完美无瑕、云蒸霞蔚、物竞天择,最终成为‘模范山水’”(海杰《被挟持的风景》),成为某一类人进阶主流话语体系的投名状。

  风景诱人,于是为风景而风景,出现了伪风景——复制的固定审美图像。极端化的“摆拍”也出现在风景摄影当中——像制作盆景一样,制造出花香鸟语的大棚,然后用镜头欣赏“自然”。“打鸟”不去高山密林,而是把山林中的鸟捕捉来,放在棚子里“打”。

  这样一来,鸟已经不再是鸟,风景也不再是风景。

  面对风景,到底应该入世还是出世?1940年,茅盾先生写下了著名的《风景谈》。抛开一切时代背景和特别指向,单从审美视域来看,这篇伟大的作品仍然指导我们如何面对风景:“人类的高贵精神的辐射,填补了自然界的贫乏,增添了景色,形式的和内容的。人创造了第二自然!”

  而英国评论家格雷厄姆·克拉克则认为:抽掉了人的活动的空景摄影,可以在单独的轨道里,运行着一种自己的逻辑和意义。风景摄影,正好是在这种抽空的景观里,借着人的缺席而生产了特殊的意义。

  2018年1月31日,据说152年之后才能再次见到的红月亮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这一天的月亮,是出世的还是入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