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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东水埠口记趣
日期:2014-09-26作者:来源:江苏

  多少次,我站在老家水埠口的地方,想找到出一点水埠口的痕迹,但是,没有。当年热闹的水埠口就只能留存在我的梦境里了。

  扣虾儿

  农家水埠口上总是很热闹。

  水埠口很多时候被女人们占着。女人在水埠口上做事情的时候,常常有一个小男人陪着她,小男人不时奶声奶气地喊一声:“妈——!”蹲在水埠口上的女人跟着答应一声:“哎——”,接着,小男人又喊一声:“妈——!”,女人就又答应一声:“哎——”。就这样一呼一应,有时女人被重复得烦了,也会骂一声:“喊,喊什么哟,要吃奶哟!”水埠口母子的呼应,是乡村中的一景。

  女人们不在的时候,水埠口就成了半大孩子们的嬉戏天地。他们肩扛一根自制的钓竿(自家竹园里砍下的青竹,竹梢上系着妈妈纳鞋底的一段鞋绳作渔线,鱼钩也是妈妈的缝衣针在灯头上烘弯的),站在水埠口做一回“钓翁”。春末夏初的日子里,他们会趴伏在水跳板上扣虾。

  水跳板下是一眼见底的碧水,水草、水草上的螺蛳、水底游来游去的小鱼,都清晰可见,有时还会有大青虾一动不动地趴在水草丛中,只有两只触须在不停地“扫描”,它们自以为很隐秘,却早被细心的孩子发现了,孩子们并不惊动它,他们立即蹑手蹑脚地走进旁边的芦苇丛,折下一支长长的芦苇,抹去苇叶,只留下芦苇的顶芯,又将嫩嫩的苇尖做一个活结,然后回到水跳板上,把它伸向水底,悄悄挨近虾尾。虾们是十分机警的,一有异常动静,它就会弹跳逃窜,而且每跳一下总不下一米,你要想追是追不上的,但孩子们掌握了虾儿的行动规律——常常是只注意前方的袭击,往往忽视了后面的危险,每有动静总是向后弹跳,孩子们就利用这一点,在虾儿的前面,以一支小草梗在水下轻揽,以此吓得虾儿悄然后退,待虾尾钻进了埋伏圈——苇扣,扣虾人只需将苇扣轻轻向上一提并随之往岸上一甩,那虾儿便到了岸上。

  扣虾儿可以说是对孩子耐力的一种培养,扣虾的孩子在水埠口的跳板上常常一趴就是半天,坚持跟虾儿们斗智斗勇,游戏培养了他们的毅力也增长了他们的智慧。

  当然,扣虾也有落空的时候。当“虾扣子”伸到虾尾处,虾儿却不按正常的路径逃,而是如螃蟹般旁行,结果它逃了;有时,扣子没按好,只扣住了虾的一截小尾巴,经不住虾的蹦跶,又逃了;或者是扣子断了,虾儿带着一截苇扣溜了等等。这种事就常常应在我的身上,我承认我不是个扣虾的好手,而且性子急,总是迫不及待提扣,所以总是时常扑空,因此,我知道我的未来是成不了大器的。伙伴中的功成、六圣等人都是扣虾高手,他们的家人便时常有水煮虾打牙祭。

  虾儿好吃,尤其是煮熟了的那一身红色,看上一眼也就让人满足了,秀色可餐啊。

  搳鲹鱼

  鲹鱼给人一种轻浮的感觉,它们喜欢凑热闹,发现水面一有异常动静,便会纷纭而至。它们的身体似乎永远地清瘦苗条,似乎永远地轻盈婀娜,它们的行动总是显得那么地轻快而又灵活。

  在我儿时乡下单调的日子里,鲹鱼曾给我带来了许多乐趣。我家的水埠口上有一块木跳板,没事时我就站在那里看水,看得最多的就是鲹鱼。鲹鱼们常常在水下互相追逐,纤纤细细的,像柳叶一样,煞是好看。我最喜欢秋日的黄昏,坐在水跳上,观赏鲹鱼们嬉戏的场景。傍晚时的河上很静,河水清澈见底,我随口吐出一口唾沫,成群结队的鲹鱼便飞窜而来,这时就可以欣赏到鲹鱼们在水下表演的各种技巧,它们窜上窜下,忽左忽右,姿势千变万化,比今天的花样游泳的花样多得多了,往往是母亲的一声声叫喊惊扰了我的观赏,也惊扰了鲹鱼们的宁静,它们立马呼啦一声,不见了踪影。不过,只是片刻,它们就又转了回来,重聚一起,将舞蹈掀起一个新的高潮。

  夏天,在水埠口游泳,鲹鱼们顽皮地围着我们,一忽儿聚,一忽儿散,当我们不闹时,它们悄悄地潜过来,趁你不注意,突然用嘴在你赤裸的身体上这里戳一下,那里捣一捣,当你想抓它时,却又倏地滑了过去,没入水下,这让我想起了抗战时期八路军游击队惯用的“敌进我退,敌疲我扰”的战术,于是愤愤地爬上岸,回家从母亲那里找来一段线,系上一根在灯火上弯起的一根缝衣针鱼钩,又到茅坑上拍几只红头苍蝇,再回到水埠口上来,将苍蝇装上鱼钩,然后狠狠地甩向河心,于是,开始了一场人与鲹鱼的较量。

  鲹鱼钩不须浮标,鲹鱼们一律好吃,当鱼钩一落水便被它们抢去,但它们并不是一口就吞下去,而是你争我夺,把水面弄成一锅粥,当你发现鱼钩在沸腾的水中下沉时,猛地一提,却发现上了鲹鱼的当,钩子上居然是空的。当然,有时也会有一两条倒霉的鲹鱼叮在鱼钩上,被我们提出水面,搳到岸上。

  钓得多了,我们便有了经验。钓鲹鱼动作跟钓其他鱼不一样,必须迅速,几乎是入水即提,而且是一提就甩,所以这个动作就必须是“搳”,搳鲹鱼的搳含有提、甩的两个动作,有一种连贯性,不能有丝毫犹豫。因此,搳鲹鱼时的心情必是紧张、激动、心无旁骛,所以,这个时候常常有孩子溺水的悲情发生,往往是只顾了鲹鱼,而忘记了安全。

  搳鲹鱼活动有时是几个人一起,搳得少的人自觉把自己的那份并给搳得多的人,这样搳得多的人便可以拎几条“硕果”回去,或煮或蒸,在那食物匮乏的年代,这可是一顿难得的美食呢。

  现在回想起来,搳鲹鱼很富有诗意的。

  可惜的是,现在没有鲹鱼可搳了,而且说起搳鲹鱼就必须提起儿时,因为,搳鲹鱼一是要有一河好水,二是河里要有鲹鱼,现在这两个条件都不具备,所以,孩子们就是再也无法享受到搳鲹鱼的情趣。

  癞宝鲨篓子

  儿时的冬天,我们会制作癞宝鲨篓(音陆)子捕癞宝鲨鱼。

  癞宝鲨,又名虎头鲨,据说杭州人还叫它“土步鱼”,《随园食单》上有:杭州以土步鱼为上品……肉最松嫩,煮之、煎之、蒸之俱可,加腌芥作汤,作羹尤鲜。

  癞宝鲨篓子的造型别出心裁,但做法又极简易,两片弯形小瓦对捧着构成一个卵圆形,捆好后平放在一块旺砖上(一种薄形砖)拴牢,里面放上一段蚯蚓,然后用一根长绳子系在水埠口的木桩上过夜,到第二天早上,说不定就能捕到一条“癞宝鲨”。癞宝鲨鱼笨(一说懒),篓子提上来了,你会发现它还躺在篓子里一动不动,或者它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这种捕鱼生活常常让孩子们养成早起的习惯,因为,大人们会说,你不早点去拎篓子,说不定会给早行的路人拎去了。

  我最初的癞宝鲨篓子是我的祖父帮我做的,祖父还多次陪我到水埠口上拎篓子,直到拎到癞宝鲨次数多了,拎出了兴致,便不再要祖父催我,而且自己学着制作,有了两个,三个,四个癞宝鲨篓子,有时一个早上能拎上好几条癞宝鲨。于是,每天早上,水埠口上就留下了我们湿漉漉的足迹。

  直到后来读了一首“瓦盆重叠漾清波,赚得潜鳞杜父名;几日桃花春水涨,满村听唤卖鱼声”的竹枝词,才知道原来杜父也是癞宝鲨的别名,才知道祖父的这种捉癞宝鲨方法古已有之,并非他的独创。

  如今,虾儿没得扣了,鲹鱼没得搳了,癞宝鲨篓子没处拎了,这几种东西都已经绝了踪迹,甚至,乡下的水埠口也没有了,多少次,我站在老家水埠口的地方,想找到出一点水埠口的痕迹,但是,没有。当年热闹的水埠口就只能留存在我的梦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