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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托海的红色诗行
日期:2020-04-02作者:康剑来源:新疆日报点击:

  从来没有想到在年过半百之后,会与可可托海有着这么深厚的情缘。作为一个阿勒泰人,我先后三次到过可可托海,一次是陪朋友,一次是工作的关系,没想到第三次来,一来就不走了。 

  是富蕴县对文化的情有独钟,和想让诗和远方的结合在天富蕴藏的大地上开花结果的愿景,促成了我留在可可托海的决定。事实上,经过两个夏秋之后,坐落在三号矿脉旁边的几个老厂房,的确被我们几个人改造得有模有样了。我的金山书院、智勇的银水油画院、明浩的梵钟山越野摄影俱乐部,还有侃侃的音乐工作室、堆雪诗社等等,都已相继建成或即将建成。一个让旧厂房焕发新生命的文化大院初见端倪,并被我们命名为“三号院”。 

  “三号院”名字的由来,应该与它紧邻的三号矿脉有关。同时,它的门牌号正好又是可可托海镇团结东路三号。起初,我们几个人只是说给这个大院起一个将来可以叫得响的名字,思来想去,取了几个都不满意。最后大家恍然大悟,其实上天早已为我们安排好了一个和三号矿脉紧密相连的名字。当年,从三号矿脉中采挖出来的矿石,大都是在旁边这一片生产车间里冶炼成国防建设急需的原料。这个大院不叫“三号院”,谁还有资格叫“三号院”呢?! 

  在可可托海的两个夏天,强烈的紫外线把我的脸庞晒得黝黑光亮。追根溯源,不是钟山的壮美吸引了我的目光,也不是额尔齐斯河上游的清净河水迷醉了我的灵魂,更不是这里的森林、草原让我流连忘返。让我驻足并且魂牵梦绕的,恰恰是为新中国作出过巨大贡献的三号矿脉,是向世界展示中国人铮铮傲骨的深水水电站,是那块小得不能再小,却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额尔齐斯石,是那座历经沧桑仍然屹立在额尔齐斯河上的老木桥,是那些依然坚守在父辈们淌过血汗的工作岗位上的矿二代、矿三代们。 

  清楚地记得,刚到可可托海时,在三号矿脉旁给我们当讲解员的一位公司高管就是个矿二代。他的讲解朴实无华,饱含深情。言谈中,他把自己对于父辈们的热爱和崇敬,父辈们对于国家的热爱和崇敬,全都表达得淋漓尽致。听完他的讲解,我心潮澎湃,回去后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难以平静,30年没写诗的我写下了献给可可托海的第一首诗《三号矿脉》:“曾经/共和国/两弹一星的内脏/是从你的体内输出/让中国人的腰杆/在全世界面前挺直/你的名字叫/三号矿脉曾经/三号矿脉/连着国脉……” 

  在可可托海,我亲眼看到了矿区曾经的辉煌,接触到了当年的矿山工人和他们的后代,我感动于老矿工们当年为国家奉献青春甚至生命的无怨无悔,更感动于矿二代矿三代们对于父辈们坚守矿山、爱矿如命的那份理解、崇敬和由衷的颂扬。在可可托海,年轻人说起父辈们的事迹都会如数家珍;在可可托海,最成功的精神传承,就是年轻人能把讲述前辈们的传奇故事,当作一件神圣的事情真诚歌颂。 

  当然,在我所见到的年轻人中,他们不只是讲述父辈们的英雄事迹,他们同样在用实际行动,继承和延续着父辈们未竟的事业。在地下深处的可可托海水电站,我见到的工作人员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他们深居大山,住在老一辈居住过的职工宿舍里,远离外界繁华……看到他们,我既心疼又欣慰。我想,这些80后、90后所坚守的,不仅仅是老一辈留下的这座深水电站,更像是在守护前辈们给这中华大地建造的一座精神灯塔。 

  作为一个曾经写过诗歌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你不想写诗都难。我常给朋友说,如果喀纳斯的柔美适合写散文,那么可可托海的傲骨更容易激发人们创作诗歌的热情。 

  于是,一首《深水电站》萌生在我的脑海: 

  离地面垂直下降/再下降/水轮机组轰鸣作响/那份来自普通一兵的贺电/宣誓一般地在墙壁上/把改变历史的那个日子/整整颂扬了五十一年 

  我不知道/当年写下这份贺电的人/他的年岁该有多大/是年过半百,还是正当青年/光从字迹上看/那坚韧的笔锋/分明包含了/悲喜交加的激动心情 

  一份自己写给自己的贺电/像护身符一样/伴随着四台水轮机组/照亮牧区和矿山/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光明从来不曾间断/从此人们永远记得/一九六七年二月五日/那份普通一兵的简短贺电/“热烈祝贺,今日发电” 

  当年,像上面那位自己给自己写贺电的普通一兵,在可可托海数不胜数,他们不分职业和身份都是真正的幕后英雄,地矿工程师韩凤鸣就是其中一位。 

  我没有见过韩凤鸣老人,但他的故事却真的把我感动了。感动我的,不是他为可可托海矿业发展作过多少贡献,也不是因为他发现了那块举世无双的小小额尔齐斯石,更不是他把这块石头捐献给了可可托海地质陈列馆。感动我的,是他在不辞辛苦地为额尔齐斯石奔走鉴定后,并没有按照国际惯例用自己的名字命名这块稀世之宝,而是深情地将它命名为“额尔齐斯石”,这种胸襟和格局,是可可托海人所共有的。 

  由此,一首《额尔齐斯石》,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我的心田: 

  在博物馆里看到你/你像一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石英石/放在三维画面中看你/你却像一颗/奇妙无比的蔚蓝色星球 

  发现你的那个人/本可以按照惯例/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你后流芳百世/但他更知道/人的生命/哪能比一条河流/活得更为长久 

  今天/我凝视着这块/世间仅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额尔齐斯石/想在内心轻轻标注/你的另一个名字——/自然之子韩凤鸣 

  在可可托海,处处充满着红色记忆。这些记忆里,既有和新中国命运紧密相连的惊天动地大事件,也有儿女情长、家长里短的小事情,正是这无数个小事情托举着轰轰烈烈的大事件。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记忆也会或多或少地褪色甚至消失,就像那些老厂房、老宿舍、专家楼,它们的存在看似无奈,而一旦消失却又令人怅然。 

  美丽的可可托海盆地,方圆也就四五平方公里,但在它最鼎盛的时期,却居住着47000多人,比现在阿勒泰地区任何一个县城的常住人口都要多。几十年前的可可托海还不是建制镇,只有一个神秘的代号“111”,额尔齐斯河南部是生产区,北部是生活区,生活区的面积最多也就两三平方公里,却要挤下47000多号人,可想那时人们的居住条件是何等艰苦。据老人们说,当年生活在可可托海的一家四五口人,能住在一间七八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就算非常不错了。 

  初来可可托海见到老木桥,旁边有条风情街供游人吃喝玩耍,以为这里只是人工打造的一条商业街,每次匆匆而过不以为意。后来,当地为规范旅游市场,取缔了风情街,老木桥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天晚饭过后,我沿河而上,才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座老木桥。驻足桥面,群山被夕阳染上了一片红晕,蓝色的河水从桥下哗哗流淌。老木桥北连老矿山居住区,南接著名的三号矿脉,“河南”“河北”就自然成为人们口头上对这两个区域的划分。遥想当年,“河北”生活,“河南”生产;“河北”是坚固的后方,“河南”是战斗的前线。我一个人在老木桥上来回走动,想象当年木桥上车来人往的繁华景象,内心默默念诵出《老木桥》这首诗来: 

  傍晚/当云朵滑过晴空/额尔齐斯河像蓝色的幽灵/穿行在/可可托海盆地/昔日的尾矿/在河对岸/堆积如山 

  站在老木桥前/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当年的可可托海/是何等壮志满怀/“河南”/是激情燃烧的岁月/“河北”/是儿女情长的等待/老木桥/五十多年如一日/承载着悠悠往事 

  我不知道/一座老木桥/还能在这条河上/再坚守多少年/但我坚信/在这里人的记忆里/有时候/木头比石头/更加坚硬 

  可可托海矿区曾经为新中国的国民经济和国防建设作出突出贡献,这片热土从一开始就被注入了满满的红色基因。现在,矿山开采都已关停,可可托海曾经的辉煌,也为红色旅游带来了新的发展生机。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片神奇的土地会拥有更加美好灿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