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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匠阿布来海提的手
日期:2020-04-15作者:来源:新疆日报点击:

  ■与阿布来海提大哥告别,我的手再一次被攥紧,手的温厚有力缘着我的手臂传导至我的全身。我知道彼此将会分离一千五百公里,像两只鸟翩翻在各自的天空,而心却从此再也不能分开。 

  □黄 毅 

  黑,温厚,结实而有力。这是我握上铁皮匠阿布来海提的手的第一感觉。 

  黑,不是皮肤的原色,而是在纵横的节理纹路和指甲间深嵌进去的颜色,更兼以往的炉火和创伤在皮肤留下的褐色印记,你不能想象,得用多少岁月才能造就出这样一双饱经沧桑的手。 

  手掌厚实,粗糙中带着温度,那温度是从骨骼和血脉中渗出的,略有些潮热,再冰冷的手若被这样的手握住,马上就会有融化的感觉。 

  我知道这60年间至少有50年,这双手曾经抡过铁锤,把一些不成形的铁块烧红,在砧铁上将它们变成坎土曼、镰刀或者马掌。他的指肚很粗,指关节稍有些变形,却异常灵巧。铁皮紧张的时候,一些巴掌大小的碎铁皮被他加工成了擦子或门鼻子;在更多时候,水桶、铁皮炉子、一节节直的拐弯的烟筒在他手下如变戏法一般摊了一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阿布来海提恭敬地注视着我们,看见我们在炕上落座了他才动一下。在为我们分割抓饭中的羊肉时,他悄悄地把骨头和一些筋襻留给自己,而把上好的纯肉分发到其他人的盘子里。看到我们大快朵颐,听到一片咀嚼声,他的表情才松弛下来,两只大手相互摩挲着。 

  这一天,阿布来海提在巴扎上做了一天生意,天黑了才回到家,进门知道家里来了3个我们这样的亲戚。他有些慌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认为在尊贵的客人面前,胡子拉碴、满身尘土、手也是黑的很不礼貌。 

  第二天早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阿布来海提面目一新,一身银灰色服装配一顶黑貂皮帽子,身材似乎比昨晚高壮了不少,新修了胡子,仪表堂堂,而他的手显然也是被认真洗过的,但在这一身簇新衣物的衬托下,却愈发显得黑。 

  后来我们才知道,一大早在我们还熟睡的时候,阿布来海提就把村里剃头匠家的大门敲响了。他要在我们起床之前完成对自己的打理,这对于1500公里以外的亲戚,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仪式。人总是在重要的时刻才会刻意去装扮自己,那其实是在向全世界宣布:我改变了自己,就是为了表达我的尊重和喜悦。 

  让我们始料未及的是,阿布来海提黑黑的大手端着一盆热气萦绕的奶茶进屋了。昨天晚上他就开始为我们的早餐犯愁,他不知道我们这些城里人早餐吃什么,便打电话给远在喀什的朋友,请教城里人的早餐都吃些啥,得到的答复是:他们喝牛奶。于是一大早,他就从邻居家的奶牛肚子下接了一盆牛奶回来。维吾尔族人日常多喝清茶,并不像哈萨克族人、蒙古族人那样善煮奶茶。显然,他是把牛奶与茶放一起来煮的,奶茶上面漂浮着一层茶叶末和碎茶梗。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喝得有滋有味,多么甘醇的牛奶啊,带着淳厚的草香味让我们欲罢不能。 

  当他得知我的腿因为痛风而有些肿痛,便提出要为我按摩。这怎么能行?我怎么能让一位60岁的大哥为我做这些?但阿布来海提不由分说,手就按在了我的膝盖上,说他的手有魔力,所到之处病痛都会逃跑。 

  他的手力道均匀,不疾不徐,几番拍按揉搓之后,我的腿果然轻松了不少,但我的泪水早已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在我们与村民的联谊会上,阿布来海提接过墨迹未干的画幅时,他灵巧的手却显出少有的笨拙,不知该怎样接拿这张薄薄的纸,仿佛它很重,手指竟然捏破了画的边缘。 

  就是这样一双手,一大早为我们扫出雪地上通往茅厕的小路; 

  就是这样一双手,为我们掰开石榴砸开核桃; 

  就是这样一双手,为我们的炉膛一次次地加满煤块…… 

  当得知我们就要离开时,他的手不时地抹向眼角,宽厚的手掌在眼窝上停留许久,嘴里喃喃自语: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与阿布来海提大哥告别,我的手再一次被攥紧,手的温厚有力缘着我的手臂传导至我的全身。我知道彼此将会分离1500公里,像两只鸟翩翻在各自的天空,而心却从此再也不能分开。